文學詩詞與流行歌曲的聯姻(一)

2005 年 四月 10 日 (星期日) 3:09 pm
分類: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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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媒體報導,羅大佑〈現象七十二變〉歌曲被大陸的高等教育出版社收錄至教科書《大學語文》的詩歌篇,理由是:「今天的流行歌曲,或許就是明天的詩。以此審視,流行歌曲自有超越通俗文化的意義與價值。羅大佑歌曲的價值,在於他唱出了二十世紀八○、九○年代,海峽兩岸中國青年面臨社會轉型時所特有的迷惘、困惑、痛苦和思考。」(相關報導可見 4 月 4 日的聯合報東森新聞。)

不同的角度,反映出不同的格局,以及格調。

迄今,我看到的評論,不是歸因於歌手本身反獨親共的政治傾向,就是批評「這首歌真的有好到值得收錄至教科書嗎?」

以我來看,或許該問的是:現今國語流行歌壇,歌詞可單獨抽出來吟哦誦讀者,有多少?

或許也該反過來問問:現今白話韻文詩詞,可入樂的,有多少?

韻文入樂,由來已久。像《詩經》的國風,就「多出於里巷歌謠之作,男女相與詠歌,各言其情者也。」像《楚辭》的〈九歌〉就是祭典歌謠;漢代的樂府詩,宋代的詞,莫不是可歌可詠的韻文。

不過從楚辭及漢賦開始,文人自主性抬頭,開拓另一條不羈於樂的韻文路線。雖然以文學本位角度觀之,韻文脫離音樂束縛,追求純粹的文字獨立地位、爭取更寬廣的揮灑空間,是健康的演化,但這也阻絕了多重感官的統合欣賞經驗,意象傳達不再有「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感官動員力,只能全然訴諸於讀者的文字感受想像力。尤其是某些新詩流派,主張摒除格律、韻腳,更是與韻文固有的音樂性漸行漸遠。

少了音樂陪襯,詩詞也較不易記憶。不信?請試著背誦徐志摩的這首〈再別康橋〉: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裡的豔影,
 在我的心頭蕩漾。

輭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搖;
在康河的柔波裡,
 我甘心做一條水草!

那榆蔭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的)虹,
揉碎在浮藻間,
 沈澱著彩虹似的夢。

尋夢?撐一支長篙,
 向青草更青處漫溯,
滿載一船星輝,
 在星輝斑斕裡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別離的笙簫;
夏蟲也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
 不帶走一片雲彩。

[試聽]如果你背得起來,請受我一拜。至於我?當年我是聽范廣惠唱的歌才記起來。

韻文與音樂分道揚鑣的結果,流行歌曲少了文人參與,少了詩心活水,詞境日趨低下。這現象,可由白話新詩已躋身學術殿堂,但流行歌曲卻罕能入大雅之堂,可見一斑。

新詩可以不晦澀,流行歌曲也可以不粗俗。

前幾天我在〈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文章裡曾提到:「文學詩詞與流行歌曲的聯姻,古代有之,外國有之,國語流行歌壇也偶爾有之。」現在,僅就記憶所及,列出幾首國語流行歌壇與詩詞聯姻的佳作。

與詩經相遇

詩經?有沒有搞錯?那麼古老的詩句,和現代的白話流行歌曲搭得上嗎?

乍看之下是搭不上線,但,如果取其骨,易其貌,會別有一番古典況味。

詩經的抒情詩當中,〈蒹葭〉是悠遠雋永的小品。王國維在《人間詞話》對它有如此評價:「詩蒹葭一篇,最得風人深致。」

蒹葭  詩經‧秦風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遡洄從之,道阻且長;
遡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
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遡洄從之,道阻且躋;
遡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遡洄從之,道阻且右;
遡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這首迷人的詩,即使過了近三千年,即使有些字不認得,但唸起來,仍能感受到那蒼茫迷離的意境。一唱三歎的疊詠節奏,長於抒發情思的聲韻,鮮活的形象,令人遙想當年的弦歌唱和、賦詩言志……若是孔子的《樂經》尚有留存,該是多麼風雅的事!

詩本身就已具備上好的條件,但某些字偏古,如要入樂,改寫是必然的。為了作電影主題曲,瓊瑤擷取詩意,改用白話,但詞意尚稱婉約。如今,記得這部電影的,幾希;流傳下來的,恐怕只剩這首歌〈在水一方〉:

在水一方
詞/瓊瑤  曲/林家慶  1975年

綠草蒼蒼,白霧茫茫,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綠草萋萋,白霧迷離,
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願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
無奈前有險灘,道路又遠又長;
我願順流而下,找尋她的方向,
卻見依稀彷彿,她在水的中央,

我願逆流而上,與她輕言細語,
無奈前有險灘,道路曲折無已;
我願順流而下,找尋她的足跡,
只見彷彿依稀,她在水中佇立。

綠草蒼蒼,白霧茫茫,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試聽]這首歌原唱是鄧麗君,古典的氣質,溫婉的歌聲,輕柔的顫音,已成絕響。

與唐詩相交

印象中,國語流行歌壇對唐詩似乎興趣缺缺。唐詩字數齊一,字句高度凝練,是優點,也是缺點;對現代作曲家來說,限制多,不易譜出受歡迎的曲子。這是我的淺見,不知是否還有更深層的理由。

校園民歌時期似乎比較有人敢於嘗試,像包美聖唱過〈楓橋夜泊〉,但我認為尚有進步空間;蔡琴唱的〈贈別〉,是我認為比較成功的例子。

贈別  杜牧

其一

娉娉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
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

其二

多情卻似總無情,唯覺尊前笑不成。
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

[試聽]《唐詩三百首》收錄的杜牧〈贈別〉共兩首,其中第二首較膾炙人口,尤其是「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兩句,借物比興,意在言外,更顯情意真摯。作曲者林耀文將兩詩合一,以箏、笛、木魚等中樂器營造出典雅的離愁。蔡琴低沉中帶磁性的嗓音,詮釋這首婉約的愁思,讓人不禁跟著還惜別、垂淚到天明。

與宋詞相知

以文學史論之,宋詞本身就是「按譜填詞」的文類,句型長短及平仄用韻都受到詞牌的規定或限制。句型長短參差,比唐詩多變,較能表達深刻細緻的意境、濃厚迭起的情感,加上入樂的本質,應該很適合古詞今用。

事實上,宋詞的許多句子,都已拆解化入現今國語歌壇。像「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庭院深深深幾許」、「一簾幽夢」等。(咦,怎麼都和瓊瑤有關?)至於整首詞都拿來譜曲,我印象中有三,巧的是,都是鄧麗君唱的。

首先是蘇軾的〈水調歌頭〉: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
惟恐瓊樓玉宇,
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
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試聽]由於這闋詞早就收錄在中學的國文教科書(可能是國中吧),家喻戶曉,只要譜曲得當,應有受歡迎的本錢。梁弘志將它譜成〈但願人長久〉,搭配鄧麗君的演唱,典雅至極,真可謂餘音繞樑。每逢中秋,總少不了她的這首歌相伴。

[試聽]王菲在 1995 年的《菲靡靡之音》專輯,以重唱鄧麗君歌曲的方式向她致敬。其中〈但願人長久〉這首曲子,她的捲舌咬字及氣音,帶點淡淡的慵懶,雖不如小鄧的典雅清越,也仍頗有特色。只可惜編曲較具動感,吐氣略嫌急促,竊以為有損原本的空靈詞境,也不見得能反映出對景思人之情。

忍不住再重複一遍〈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文章末段的感觸:「我仍渴望新一代歌手及製作人,除了避其鋒、求其變之外,能否正面挑戰一下這首歌曲原本該有的愁緒?」

接下來要談的是李煜的〈烏夜啼〉,又名〈相見歡〉: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
是離愁,
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李後主的這闋詞,也是對月感懷,觸景而作。無盡的愁思,籠罩牢鎖著這亡國之君的軟禁生命。

[試聽]劉家昌將它譜成〈獨上西樓〉,將最後一句「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改成「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鄧麗君的詮釋,仍保有一貫的高水準,起始的清唱及口白更顯功力,深得悽惋之致,相當動人。

原本以為小鄧的詮釋已成珠穆朗瑪峰,很難企及;怎料居然聽到另一個十分優異的版本,而且……竟然是男歌手唱的!

怎‧麼‧可‧能?

不過轉念一想,李後主不也是男子嗎?譜曲者劉家昌不也是男子嗎?男生唱男生,誰云不可?

[試聽]姜育恆獨有的滄桑嗓音,抒情的路線,已具先天條件。他的詮釋,第一段清唱,已見哀歎之情;第二段演唱,配樂吉他仍節制地陪襯,留空間給歌手 vocal 揮灑;第三段配器加重,大提琴如泣如訴,將整個情境烘托得潸然淚下,當此情景,歌手不再無言,不再含蓄,嘶啞吶喊出鄉園家國之思 ── 後主復生,或許也會因深得知音而悲喜交集吧!

姜育恆層層疊沓、反覆漸次的唱法,以音樂性呼應詞句裡的「剪不斷,理還亂」;詩眼及轉折處如「鎖」、「斷」、「在」等字,嗓音、顫音更是將情緒宣洩得毫無保留。竊以為,在藝術層次上,比小鄧版更貼近後主的心境。

看!面對巍巍巨人,未必非得避其鋒、求其變不可;正面挑戰該有的境界,才是對藝術負責的表現。

Bravo!

李後主另一首膾炙人口的作品〈虞美人〉,對鬱鬱之情描寫得更為直接:

春花秋月何時了,
往事知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
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闌玉砌應猶在,
只是朱顏改,
問君能有幾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這詞充滿著「東風」、「故國」、「向東流」的懷舊意識,觸怒宋太宗,導致日後飲鴆的殺身之禍。字句淺白,意涵深刻,如要入樂詮釋,不宜過濃,也不能過淡,難啊!

[試聽]譚健常將它譜成〈幾多愁〉,由鄧麗君演唱。小調的樂段,胡琴的襯樂,江南式的淒美,令人柔腸百轉。是很成功的版本。

只是我很好奇,姜育恆是否也曾詮釋過這首曲子?我很期待。

呃,不知不覺寫太多了。新詩入樂的部份,下回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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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項留言回應 給 “文學詩詞與流行歌曲的聯姻(一)”

  1. 1 曾芳綺 留言:

    敬版主:
    關於此詩, 我想另有一首余光中的詩, 經楊弦作曲, 收錄在殷正洋的民歌語錄中, 意境相似, 感慨卻更深, 若能收在貴作中, 兩相對映, 亦為美事!
    且把此詩詞轉貼在下:
    **************************************************
    迴旋曲 (Whirling)
    作詞:余光中 作曲:楊弦 編曲:黃韻玲\r

    琴聲疏疏 注不盈 清冷的下午
    雨中 我是垂死的泳者 曳著長髮向你游泳
    音樂斷時 悲鬱不斷 如藕絲\r
    立你在雨中 立你在波上 倒影翩翩成一朵白蓮\r

    在水中央 在水中央 我是負傷的泳者
    只為採一朵蓮 一朵蓮影 泅一整個夏天\r
    仍漾漾 仍漾漾 仍藻間流浪\r
    仍夢見採蓮 最美的一朵 最遠的一朵\r

    莫可奈何 你是那蓮 仍立在雨裡 仍立在霧裡
    仍是恁近恁遠 奇幻的蓮 仍展著去年仲夏的白豔
    我已溺斃 我已溺斃 我已忘記自己是水鬼 忘記你是一朵水神
    這只是秋 蓮已凋盡\r
    **************************************************

    謝謝您的大作, 在這酷熱盛夏, 詠詩誦詞加上聽歌, 增添清幽恬靜之感.

  2. 2 Jordy 留言:

    站長願不願意談談對時下流行歌曲的歌詞的看法? 在下實在不能茍同一些當紅歌手, 甚至得獎作品的詞, 都令人難以接受. 雖然他們本來就不適合拿來跟詩人的作品比, 但是要說他們那些作品也叫歌詞, 我實在有不知所云的感覺. 就拿方先生的作品為代表好了! 在下粗略讀了您幾篇談詩詞入歌的大作, 深有感觸, 我們這一代對中文的掌握已逐漸退步, 下一代再繼續被劣質歌詞反覆洗腦, 恐怕將來大家說的都是中文卻完全不能溝通了.

  3. 3 Cleo 留言:

    姜育恆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唱什麼吧。第一句 “無言獨上西樓” 他唱的似乎是 “午夜獨上西樓”,聽了 N 遍,一點沒有 “無言” 的感覺,滄桑和咬字不清還是有區別的,哎哎。

  4. 4 crammy 留言:

    难为你了,请继续。

  5. 5 Angelus 留言:

    Can’t believe this connection with my 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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