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lliam’s Blog readings, ideas, feelings, photos, etc. by William Yeh

在前一篇文章裡，我曾列出幾首國語流行歌壇與古代詩詞聯姻的佳作，現在我繼續聊聊流行歌曲與白話新詩相惜的故事。

新詩有許多流派，且並非各個都樂於合樂。像以徐志摩為首的新月派，講究文字情采與格律聲韻之美，光是吟誦就能感受到類似音樂的節奏及聲響。但也有自戴望舒以降的象徵主義手法，主張「詩的韻律不在字的抑揚頓挫上，而在詩的情緒的抑揚頓挫上，即在詩情的程度上。」殊不知，「詩情的抑揚頓挫」訴諸的乃是讀者的全神貫注，全心投入於意象與敘事的起伏摺疊，門檻較高，與歌謠的明白曉暢本質有點格格不入。或許這也是為什麼至今較成功的新詩入樂案例，都集中在徐志摩、鄭愁予、余光中、席慕蓉、三毛等的詩作身上吧。

什麼樣的詩較易入樂呢？席慕蓉在陶曉清、馬世芳主編的《永遠的未央歌》書中曾提到：

其實詩作為歌詞本來就是再好不過的事，原本詩就應該可以被唱出來才對，因為詩本身就有音韻。如果作詞做曲的人能把音韻配合得好，歌詞不就是詩嗎？有些歌詞若不太注重音韻便放進曲中，給人的感覺就像吃了含沙的糖一樣，是滿令人遺憾的。

有些詩人乃是下意識地創作具民歌風味的詩作，像劉龍勳在《中國新詩賞析（二）》曾提到：

我國的民歌創作，自詩經以後，恐怕早已荒蕪而不為人所知了。但近年自從余光中開了風氣之後，幾年之間的嘗試，成果雖然還不能令人十分滿意，不過比起當年胡適之最初提倡白話詩的時候，已經是可觀很多了。所以我們虔誠的期望在不久的將來，這一代的中國人，將有真正屬於自己的歌曲可唱。」

有些則是作曲人下意識地尋找契合入樂的詩，像校園民歌之父楊弦，基於「以自己的語言，作自己的歌，試圖喚醒新的民謠創作形式的可能」的使命感，於 1975 年 6 月 6 日在台北中山堂舉辦「中國現代民歌演唱會」，將余光中的詩譜曲發表。余光中在《永遠的未央歌》書中回憶道：

我那八首詩，多為分段規則、語言單純、宜於譜歌的小品。楊弦所譜的曲甘美清麗，兼融各體，加上各歌手、樂手的通力配合，贏得兩千聽眾熱烈的掌聲。

雖然在我看來，楊弦譜的〈鄉愁四韻〉、〈鄉愁〉、〈江湖上〉、〈民歌〉、〈民歌手〉、〈白霏霏〉、〈迴旋曲〉、〈西出陽關〉等曲子，實驗性、藝術性較重，但也不失為健康的嘗試。

以下是我認為既成功又流行的實例。更多的實例，可參考阿澄所寫的〈當歌聲插上文學的翅膀 ── 台灣流行歌曲與文學的關聯〉一文。

徐志摩：再別康橋、偶然

如果想票選十首最佳新詩，那麼，徐志摩的〈再別康橋〉一定會名列其中：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裡的豔影，
　在我的心頭蕩漾。

輭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搖；
在康河的柔波裡，
　我甘心做一條水草！

那榆蔭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間，
　沈澱著彩虹似的夢。

尋夢？撐一支長篙，
　向青草更青處漫溯，
滿載一船星輝，
　在星輝斑斕裡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別離的笙簫；
夏蟲也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
　不帶走一片雲彩。

校園民歌時期，由李達濤譜曲、范廣惠演唱的這首歌，立下了典範。范廣惠歌聲輕柔，在欲語還休和恣意奔想之間，將志摩那股在難捨愁緒中強作瀟灑的矛盾之情，躍然音符間，是膾炙人口的詮釋。

張清芳在 1989 年的校園民歌回顧專輯《留聲（一）》裡，也重唱這首歌。她的詮釋，戲劇性更強，尤其是「在星輝斑斕裡放歌」過渡到「但我不能放歌」的轉折，收放之間拿捏得十分動人。

據張清芳專輯的文案提到：「文學與音樂的結合，是由這首歌開始走向大眾化的，而原主唱者范廣惠卻在歌曲紅透半邊天之後消失無影，使人無限懷念。」是呀，范廣惠也如詩中所說「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了，也「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 和志摩的詩境竟契合如斯！那麼，怎不再為我們多唱一曲「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呢？

偶然　　　徐志摩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　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陳秋霞，蘇州人，香港出生，曾獲第十四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獎。這首由她作曲及演唱的歌，咬字獨特，嗓音略帶聲樂感，呈現出古典婉約的風韻。

張清芳在 1991 年的校園民歌回顧專輯《留聲（三）》裡，也重唱這首歌。這個版本較具現代感，歌聲、配器、反覆疊詠等都安排得戲劇性十足。我認為，阿芳嗓音清亮高亢，較能表現出志摩那種灑脫浪漫的性情；尤其是在「天空」、「波心」、「歡喜」、「相逢」、「光亮」等字眼上，清澈明亮的阿芳是較為討喜的。

Bravo!

鄭愁予：錯誤

談到可入樂的新詩，就不能不提鄭愁予的〈錯誤〉。這首任何詩選都不能忽略的詩，輕巧的聲響，朦朧的意象，尤其是那句「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喔！迷倒了多少人：

錯誤　　　鄭愁予　　　1954.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裡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底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以音韻之美、吞吐之隱、意象之眩來看，我認為和李商隱的〈錦瑟〉有得拼：

錦瑟　　　李商隱
錦瑟無端五十絃，一絃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據說，〈錯誤〉這首詩曾有三個譜曲版本：

1. 1982 年，羅大佑作曲、演唱，收錄於《之乎者也》專輯。
2. 1984 年，李泰祥作曲、演唱，收錄於《錯誤》專輯。
3. 1995 年，張世豪作曲、李健復演唱，收錄於《牧歌》專輯。

一首詩，能吸引三位好手作出不同詮釋，真可說是無上的光榮呀！可惜我還沒能全部聽過。

席慕蓉：生別離、出塞曲

身為畫家的席慕蓉，1981 年出版了第一本詩集《七里香》，洛陽紙貴。她詩的情境，像「悲莫悲兮生別離」便是取自於楚辭〈九歌‧少司命〉，卻絲毫不見斧痕。她的詩，可柔婉，可豪放；柔婉得纖細如髮，豪放得令人忍不住引吭長嘯。她能深邃，但不見奇譎；她擅說情，觸動多少年輕男女的心。

請看她的柔腸百轉：

生別離　　　席慕容　　1979/12/25.

請再看
再看我一眼
在風中　在雨中
再回頭凝視一次
我今宵的容顏

請你將此刻
牢牢地記住　只為
此刻以後　一轉身
你我便成陌路

悲莫悲兮　生別離
而在他年　在
無法預知的重逢裏
我將再也不能
再也不能　再
如今夜這般的美麗

請看她的豪邁氣概：

出塞曲　　　席慕蓉　　1979.

請為我唱一首出塞曲
用那遺忘了的古老言語
請用美麗的顫音輕輕呼喚
我心中的大好河山

那只有長城外才有的清香
誰說出塞曲的調子都太悲涼
如果你不愛聽
那是因為歌中沒有你的渴望

而我們總是要一唱再唱
想著草原千里閃著金光
想著風沙呼嘯過大漠　
想著黃河岸啊　陰山旁
英雄騎馬啊　騎馬歸故鄉

關於〈生別離〉這首詩，在潘越雲第二張專輯《天天天藍》中，由蘇來作曲、陳揚編曲，但將原詩的第二段刪掉。阿潘歌聲動人，低迴中帶有激越，略帶沙啞的嗓音，襯出如泣如訴的心境，怎一個「盪氣迴腸」了得。陳揚的配樂也是一絕，將氣氛烘托得淋漓盡致。真是經典之作！

關於〈出塞曲〉這首詩，由李南華譜曲，將「英雄騎馬啊／騎馬歸故鄉」改成「英雄騎馬壯／騎馬榮歸故鄉」，由蔡琴演唱。蔡琴歌聲低沉，將第一輪的悲涼情境詮釋得很好。不過第二輪，或許是受限於歌手本身的音色特質吧，儘管配樂努力營造胡笳四起、大風起兮的意境，但整體而言，仍不太能撐提得起大漠兒女奔馳於草原千里的豪邁氣概。

至於張清芳在《留聲（三）》專輯裡的詮釋，嗓音嘹亮，氣息充沛，很能提振起塞外健兒颯爽英姿的意象；歌聲特質對了，配樂也才襯得起豪放激昂的意味。喔！聽著聽著，彷彿隨著她呼嘯過大漠、騎馬度陰山；聽著聽著，竟不知不覺遙想起燕趙悲歌士，遙想起《天龍八部》裡的喬峰／蕭峰……

唉，真希望哪一天能夠聽到更多席慕蓉的詩句化為歌曲，讓我高歌：「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刻」、「我曾踏月而來／只因你在山中」、「其實　我盼望的／也不過就只是那一瞬」、「現在　正是／最美麗的時刻／重門卻已深鎖」、「無緣的你啊／不是來得太早　就是／太遲」……

（註：上述詩句分別取自〈一棵開花的樹〉、〈山月〉、〈盼望〉、〈蓮的心事〉等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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