雋永與精鍊──文言的反思
2005 年 五月 6 日 (星期五) 11:39 pm分類:教育, 文學
標籤:時論
余老又開砲了。首先是在 5 月 4 日投書聯合報民意論壇:〈「五四」真把文言廢了嗎?〉,並以「搶救國文教育聯盟」名義召開記者會,批評教育部「高中國文課程暫行綱要」的刪減國文時數、刪減文言比重等措施。
不知道是記者會現場,藝文界人士人多口雜,還兼為新書《自豪與自幸》宣傳,讓人釐不清他們的批判重點與具體訴求;也或許是媒體健筆都配置給連戰和平之旅、宋楚瑜搭橋之旅去了,對此事件變成有什麼就寫什麼,少見來龍去脈的爬梳整理與標本兼治的深刻剖析。於是,立場與見解有些不同的人,也就開始看到什麼就罵什麼 ── 反正台灣輿論圈早就習於斷章取義黨同伐異。
雖然我很愛文言,也贊同余老大部份的主張,但我從媒體獲知的訊息太紊亂了,忍不住想整理一下相關報導,看看他們到底只是不平則鳴各抒己見呢,抑或也有提出具體的改善建議?
首先整理一下我認為最重要的報導,其他旁枝,請見各文章裡的相關鏈結:
- 5 月 4 日,聯合報民意論壇,余光中:〈「五四」真把文言廢了嗎?〉
- 5 月 5 日,聯合報:〈余光中:反對高中國文文言變少,時數縮短〉
- 5 月 5 日,聯合報:〈台灣瘋英語,主播太西化,嗯哼不離口〉
- 5 月 5 日,聯合報:〈明星高中生煩「腦」憂「仇」,令人挫「責」〉
- 5 月 5 日,中國時報:〈救救中文!反高中國文綱要,藝文界發聲〉
- 5 月 5 日,中國時報:〈余光中:中學奠根基,晚了難補救〉
- 5 月 5 日,中國時報:〈學生一「箱」情願,夫子搖頭〉
從以上的宣言及報導,可大致歸納他們關注到以下幾點:
- 國文教育受英語及方言的排擠
- 語言文化之典範:精鍊美學、深沉境界
- 文言的奠基功能
- 錯別字氾濫
- 累贅的西化語法
再歸納一下,他們認為,以內涵層面而言,經典文言是必備的素養;以致用層面而言,文言可提升或昇華白話的運用。
此言一出,引起一些回應。有的從人文素養角度附和:
- 5 月 5 日,聯合報民意論壇,吳慶學:〈國文教育,人文素養〉
有的從語文教育層面回應:
- 5 月 6 日,中國時報,鄧美玲:〈搶救中文,有更根本做法〉
鄧美玲這篇寫得很好,論點「搶救中文,如果還在文言文要增加幾篇上面吵鬧,未免格局太小;就像要恢復傳統文化教育,就大力鼓吹經典背誦,未免太偷懶。有識之士,還有更多該做的事!」鏗然有力,舉的例子也令人動容。她是以國小自編教材為例,然而這次事件焦點在高中的國文教育,不是國小;年級不同,程度不同,方向不同,問題、做法也各異。國小時期的國文教育,重點在識字與基本的聽說讀寫能力;國中時期的重點在聽說讀寫表達能力的提升,並為接軌文化傳統做好準備;那麼,高中時期呢?不是更應發展到語文涵養的雋永與語文表達的精鍊與合宜嗎?試問:不趁高中時期大量接觸古典經典,難道要拖到專業分流的大學?你問看看英美學生是什麼年級背誦莎士比亞的?
也有以台語文觀點來批判的:
- 5 月 6 日,中國時報,林欣曄:〈救救中文,還我台語文〉
竊以為「搶救國文教育聯盟」應該集中論述核心,不要牽扯其他議題,治絲益棼。像余老這次不小心觸及到敏感的方言議題,就被人抓著小辮子,模糊訴求焦點。
不過林欣曄的評論還算中肯,就事論事。不像以下這兩篇:
兩位歷史系碩士、碩士生所寫的評論,少了歷史該有的嚴謹及視野。曾文開頭就先以「踐踏本土文學的余光中」、「假學術之名行政治鬥爭之實的中研院許倬雲」扣帽子,大犯「井裡下毒」(poisoning the well) 謬誤;又認為國文教育不必為中文程度低落的現狀負責,自不足取。鄭文的「唯有與自身所處的社會環境相結合,文學才能打動人心」論點,是正確的,但卻一味擁護白話,忽略了文言的價值。且他說的「所謂的『文言文』,在寫作的時代其實都是以當時的『白話』寫成的……所謂的『文言』經典,其實在作家寫作的當下都是『白話文』」,更是偏離歷史事實 ── 至少是偏離了部份的歷史事實。
以鄭文舉的例子:
白居易寫詩,務求「老嫗能解」;連唐朝鄉下的老媽媽都能夠理解的文句,這不就是「白話文」嗎?
我們何不反過來想:若是唐代每一位詩人,「在作家寫作的當下都是『白話文』」,咸為作家常態,歷史又何必對白居易的「老嫗能解」特別著墨?
他又舉了另一個例子:
司馬遷《史記》在寫漢高祖劉邦的時候,是用「優雅的古文」,還是西元前兩世紀淮北流氓的口語比較能表現出他的個性?答案顯而易見。
太史公記述劉邦的話語,固然可能多以當時的白話為主,再施以文學性的錘鍊;但看看〈淮陰侯列傳〉裡,蒯通為免遭教唆韓信叛變的殺身之禍,在受烹煮之刑前,對劉邦力爭:
對曰:「秦之綱絕而維弛,山東大擾,異姓並起,英俊烏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蹠之狗吠堯,堯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當是時,臣唯獨知韓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銳精持鋒欲為陛下所為者甚眾,顧力不能耳。又可盡烹之邪?」高帝曰:「置之。」乃釋通之罪。
劉邦乃務農布衣出身,大老粗一個,還曾痛罵陸賈「迺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面對這樣的君王,生死又懸於一線之間,蒯通想替自己求情死裡逃生,怎麼可能不用易曉的白話,而用如此文謅謅的字眼?又像〈高祖本記〉中:
去輒燒絕棧道,以備諸侯盜兵襲之,亦示項羽無東意。漢王用韓信之計,從故道還,襲雍王章邯,邯迎擊漢陳倉。
難道這段敘述也是當時老百姓講得出口的口語白話?
太史公的〈報任少卿書〉是當時的白話文?
王勃的〈滕王閣序〉是當時的白話文?
杜牧的〈阿房宮賦〉是當時的白話文?
蘇軾的〈留侯論〉是當時的白話文?
若答案皆為「是」,胡適的《白話文學史》豈不等於白寫?
有見解,可以;反文言,也行;但總得要立足於歷史事實呀!
不過鄭文仍有一項論點切中正題:「如果不能與學生的心靈產生共鳴,那麼就算再怎樣強調『古文的優美』,還是引不起青年學子關心的。」教師的責任,就在於此。
關於這次「搶救國文教育聯盟」所提出的問題,我贊同鄧美玲所說:「搶救中文,如果還在文言文要增加幾篇上面吵鬧,未免格局太小。」我認為,癥結並不在於文言文比例是 65% 還是 45%、國文授課時數是每周五節還是四節 ── 畢竟,只要經歷過以往的大學聯考、現在的大學學測,都知道,只讀國文課本,不多讀古文觀止,夠嗎?只讀英文課本,不多讀狄克生片語、空中英語教室,夠嗎?就算自己不想讀,老師也都用平常考、期中考、期末考來逼大家背一堆補充教材呢。── 不過當時我可是樂在其中,現在仍十分慶幸當年扎下的基礎。
我認為重點在於,高中國文教師是否有體認到、並能以活潑創新的手法,善用文言既有的豐沛素材,善誘學子領會、轉化、運用至欣賞、寫作、修辭、演說等層面。讓白話語文有源頭活水,讓文言的「雋永」與「精鍊」特質內化為我們語文表達的一部份,這才是接續傳統、再創新局的根本之道啊,而不是盡找一些中文系教授、藝文界人士、國文老師來背書 ── 是呀,你們講得頭頭是道,但,我又不想當作家,我只想當工程師、大老闆、唱歌演戲,中文程度,與我何干?
如果無法說服一般大眾,整體中文程度,乃至局部文言素養的重要性,只怕「文言文的狼來了」之嘆只會一再出現,且會演變為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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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 年 五月 9日 於 11:13 am
後來中國時報又有兩篇讀者回響:
這篇主要是批評媒體本身的錯別字氾濫,不過並沒有對高中國文教育的問題及改善之道多加著墨。
這篇評論非常精彩,尤其是最後的論述「一般大眾直覺認為,國文課應傳承古典文化並提升學生語文表達能力,這項認知使得國文課變得相當繁雜……筆者認為,文化傳承與提升學生表達能力,二者宜被分別看待。」更點出文言教育之尷尬地位。
如果無法活絡文言素材,它就只是一灘死水,擺在博物館裡供人憑弔的古董。
2005 年 五月 9日 於 9:37 pm
對於學習文言文的思考與雜感。
偶然間讀到了一篇文章,William’s Blog 的雋永與精鍊 ── 文言的反思。
讀完以後真的是鼻涕眼淚用一整卷衛生紙都擦不完。
其實我下面要說的,跟上述的大作的內容其實差不多,原諒我的狗尾續貂。…
2005 年 五月 9日 於 11:20 pm
我也很推 9 日中時羅漪文的〈別把古典文學綁死了〉,我覺得他把我們中文教育的癥結抓到了。
另外,容我為鄭、曾二人批余光中、許倬雲提供其中恩怨糾纏的歷史脈絡。
自 2000 年後,許倬雲畢竟也以多篇文章重砲轟擊本土意識,此歷史脈絡之一。
余光中的恩怨脈絡比較早也比較複雜,這是當年「鄉土文學論戰」結下的樑子。
附帶一提:「狼來了」正是當年余老的文章名稱,正是用來指控當年的鄉土文學的「帽子」。(嘿嘿,當時我還是余老的粉絲和中國文化的信徒耶)
所以,鄭天恩的文章標題其實是有深刻的反諷性。
此歷史脈絡之二。
再加上余老他們開記者會的發言內容已經先扯上意識型態之爭,兼及對教長的「鬥爭」,會有鄭曾二人的文章是正常的。
以上我盡量不表現出我的立場,
我只是呈現鄭、曾之批其來有自,先不論其中歷史誰是誰非。至於鄭天恩若舉例不當,也是該反省沒錯。
以下是我的一些亂七八糟雜想:
我已經離開高中教科書的世界太久了,我個人當然還是要維護古典文學的美學價值,不過依目前報載,改革後的國文課程中文言文還是有一定比例的。
目前的文言文比例真的不夠嗎?
當前年輕人或網路族對中文的掌握能力越來越差,當然要檢討教育,但是「提高文言文比例(到以前的程度)」真的是唯一的藥方?
甚至我們可以質疑:那是沒有問題的藥方嗎?
提高文言文的比例太過,會不會反過來扼殺更多學子的學習意願?
如果重點在於文學的陶養、美學的焠鍊,沒有理由計較文言文的文學作品一定要高於白話文的文學作品吧?
2005 年 五月 14日 於 8:58 pm
謝謝 anarch 提供的歷史脈絡。現在我才知道原來「狼來了」有這麼深刻的反諷性呢。
蒐集三篇有些不同觀點,但言之有物的網友文章,給大家參考:
2006 年 二月 28日 於 11:18 pm
教育部長又和余老槓上了。對於國文、文言文教育的議題,我已寫過很多次了(像〈雋永與精鍊──文言的反思〉、〈刺秦王,贏家變輸家〉、〈多用點有力的動詞吧!〉等舊文),再看這次的爭執點,說實話,新意不多,原本懶得再提(有興趣的,請見本文附錄)。不過當我回顧自己在〈多用點有力的動詞吧!〉的這則留言時: [...]
2006 年 三月 14日 於 6:37 pm
今天聯合報副刊有一篇焦元溥的文章〈不要放棄對美的追求!〉,雖然是以文言 vs. 白話的爭議破題 [...]
2008 年 八月 25日 於 11:32 am
所言极是,古文和繁体乃国学之本,可意会可言传,应当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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