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lliam’s Blog readings, ideas, feelings, photos, etc. by William Yeh

94 年第一次國中基本學力測驗的國文試題中，節錄一段新詩當閱讀測驗：

亡國已三年，可恨那韓公子
幾時，才找到狙擊的力士？
百二斤重的大椎劈空一揮
也不到這暴君的冕頂
博浪沙，天色還未明
橋上正候著那褐衣的老人
鞋踢在橋下，兵書揣在懷裡
說星羅一天，棋布滿地
這一局陰幢幢的長夜一過
贏家的棋變輸家的棋
　　　── 余光中〈刺秦王〉

結果隔天，報紙刊出令人啼笑皆非的考生反應〈余光中新詩「刺秦王」被當文言文〉：

今年國中基測國文考題靈活，……詩人余光中的新詩「刺秦王」也入題，不少考生以為是難答的文言文，看來余光中不只要搶救文言文，恐怕連白話文都得搶救。

台北市木柵國中蔡同學說，……有一篇文言文「刺秦王」（其實是余光中新詩集「隔水觀音」的長詩），讀起來有點累，但選項不難，考刺秦的韓公子由贏家變輸家、刺秦最後失敗；……

北市中正國中鄧姓、黃姓同學也都把「刺秦王」當成古詩，覺得很難，還說以後不要再出這種題；……

另一大報也有類似報導〈刺秦王，莫宰羊；要求加分聲浪高〉：

……閱讀測驗中一篇摘自詩人余光中新詩《刺秦王》的考題，不但未出現在各教科書版本中，還有「考歷史」之嫌，難倒一堆考生，考場中要求加分的聲音不斷。

一位考生表示，……第二題「誰在一夕之間從贏家變成輸家？」許多同學均無法作答；還有考生將余光中的新詩誤認為是古文，抱怨：「怎麼那麼多古文？」

此外，某知名電玩遊戲的劇情正是大力士、張良等人物所架構的情節，但其中有些情節是虛構的，並且將大力士神化。一位張姓考生就受此誤導作答錯誤，大喊：「怎麼這樣！贏家不是大力士嗎？」渾然不知在史實中，一夕之間由贏家變輸家的其實是秦始皇。……

不只考生，連家長也湊一腳：

另一位家長說，教育部在基測考試前夕說明會重申不會考課外題，但國文這一題《刺秦王》許多孩子根本沒有看過，怎麼不算是課外題？

　　　── 摘錄自 5 月 31 日，中國時報：〈基測刺秦王，輸贏擺不平〉

這麼說，國文英文閱讀測驗乾脆取消算了，完全改成取材自教科書，這你總該滿意了吧？

真希望這只是記者小樣本抽樣的偶然現象，否則，真不知該笑還是該哭。

對這些報導，我從兩個層面來聊：新詩層面、試題層面。

新詩層面

廣受歡迎的詩人鄭愁予，對這件事的反應是：

鄭愁予今天到衛理女中演講，當他得知詩人余光中的詩作「刺秦王」出現在今年國中第一次基測題目中，鄭愁予非常肯定。但對於有考生把「刺秦王」一文看作是「古文」，鄭愁予直搖頭：「怎麼會是古文呢」？

鄭愁予說，余光中的詩已把刺秦王的所有意境都表現在詩作中，卻還有學生看不懂。對於目前部分中學生的中文程度，鄭愁予也表示憂心。

　　　── 摘錄自 5 月 30 日，聯合晚報：〈「刺秦王」怎會是古文？大師憂心學生中文〉

我也很替鄭老擔心：擔心萬一「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你底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現身在明年學測，是不是又有一篇報導〈鄭愁予新詩「錯誤」被當文言文〉？

當事人余老又是怎麼看待這件事呢？

作者余光中昨天表示，答案是秦王，但《刺秦王》這首新詩不是寫給國中生看的，如果他是命題老師，就不會用這首詩當考題。

基測僅節錄十行詩文出題，如果命題老師能多摘錄幾行詩文，學生對這個故事有多一點背景了解，再作答可能比較有意義。

　　　── 摘錄自 5 月 30 日，中國時報：〈余光中：若我命題，不會考「刺秦王」〉，不過此文對「陰幢幢的長夜一過」一句詮釋有誤（疑為記者之誤），請見 5 月 31 日讀者投書：〈張良每天早起為老人穿鞋？〉。

可能是心疼考生，也可能是為了避自薦之嫌，回答得很婉轉。

國中基測國文科試題借用余光中新詩「刺秦王」入題，有考生以為是文言文，余光中說可能是創作時，因為是寫歷史，文詞用得比較鍛鍊，建議學生唸國文也要培養歷史觀。

　　　── 摘錄自 5 月 30 日，聯合報：〈余光中：唸國文也要有歷史觀 ── 解題「刺秦王」所謂贏家…秦王「贏」政雙關語〉

或許是前些日子展現過批判火力（見〈雋永與精鍊 ── 文言的反思〉一文），現在不忍對考生說重話，手下留情許多，僅含蓄地表達：不能因為文字比較鍛鍊，就以為是文言文。竊以為，余老悶在心裡想講的話，應該早在 1981 年《余光中詩選》的序言就提過：

許多讀者的毛病，在於要求一首詩一讀就懂，卻不要求自己多讀幾遍，多思索，多體會，多鍛鍊鍛鍊自己的想像力。我認為一位詩人的創作，不妨在好幾個層次上並進：深入淺出的，深入深出的，淺入淺出的詩都可以寫，不必理會偏狹的理論家和批評家。

一個人如果只能讀淺易的詩，就註定終身在詩國做匆匆過境的觀光旅客。有些讀者自稱不喜新詩，只讀古典詩，我懷疑他們所讀的古典詩恐怕大半也只是「牀前明月光」或者「清明時節雨紛紛」之類。在詩的品味上，一個人要能兼顧白居易與李賀，韓愈與李白，才算是通達而平衡。

雖然照常理，要考生在短短的 70 分鐘內，騰空兩三分鐘來「要求自己多讀幾遍，多思索，多體會，多鍛鍊鍛鍊自己的想像力」，或許稍嫌苛求。但以此詩而言，只是字詞鍛鍊了點，但並不深奧；只是典故用了些，但並不冷僻 ── 除非現在國中歷史老師都不再講張良與黃石公「孺子可教」的故事。

即使考生缺乏歷史觀，真的不知道興漢三傑種種孺子可教、胯下之辱的成語故事，但這份試卷也早就附上一段背景說明：

下列這首詩，是描寫張良雇用大力士刺殺秦始皇，之後遇到一位老人而獲贈兵書的故事。請閱讀本詩並回答 40～41 題：

（以下即摘錄余光中〈刺秦王〉的內容）

這樣總沒理由說看不懂詩了吧？喔！別告訴我說你連張良、秦始皇是誰都不知道……

試題層面

這是個題組測驗，共出了兩題（如果你有興趣看 94 年第一次國中基本學力測驗的試題全文，請點這裡）。

第 40 題比較簡單：

詩中「百二斤重的大椎劈空一揮／也不到這暴君的冕頂」，這兩句代表狙擊行動的發展如何？
(A) 已然成功　(B) 功敗垂成　(C) 中途放棄　(D) 積極部署中

第 41 題比較需要思考，尤其是縱覽全局的思考：

「這一局陰幢幢的長夜一過／贏家的棋變輸家的棋」句中的贏家指的是誰？
(A) 韓公子　(B) 大力士　(C) 秦王　(D) 老人

對這一題，趙少康以考生家長的身分，投書聯合報民意論壇抗議：

這科考的是國文，不是考歷史，也不是考學生的價值判斷。余光中或出題老師的價值觀不應成為考生的價值觀。

依「刺秦王」篇中所述，韓公子張良找大力士刺殺秦王失敗，結果「贏家的棋變輸家的棋」，到底誰是「贏家變輸家」？你可以說張良後來協助劉邦把秦王由「贏家變輸家」，但你也可以只根據該詩被引作考題的段落說，原本可以成功刺殺秦王的韓公子張良功敗垂成，由「贏家變輸家」。

而且秦始皇規定，書同文、車同軌，建萬里長城，在歷史上功過很難說呢！

所以判斷秦王和張良，誰是贏家，誰是輸家，不太主觀？

　　　── 摘錄自 5 月 31 日，聯合報：〈誰是贏家？誰的價值觀？〉

以考生家長立場來說，焦急心態可以理解；但，趙少康完全弄錯了焦點。

趙少康說：「這科考的是國文，不是考歷史，也不是考學生的價值判斷。」沒錯；又說：「余光中或出題老師的價值觀不應成為考生的價值觀。」也沒錯。但錯的是：這一題根本並未企圖越俎代庖要考生「自己做出」歷史功過的價值判斷，也並未企圖將詩人一己的價值判斷影響或灌輸給「考生」，而是要考生辨別得出「『詩人』的價值判斷為何」── 這不正是國文閱讀能力的目標之一嗎？

且拿趙少康的邏輯套用在他耿耿於懷的「陳水扁與兩顆子彈」例子吧。這一題根本並未企圖越俎代庖要考生「自己做出」陳水扁歷史功過的價值判斷，也並未企圖將趙少康一己的價值判斷影響或灌輸給「考生」，而是要考生辨別得出「『趙少康』對阿扁的價值判斷為何」── 這有超出國文閱讀能力的目標嗎？

對輸贏之辨很有意見的，還不只趙少康呢：

一名讀者昨天投書本報指出，基測結束後，教育部公告該試題的參考答案為Ｃ，他大感意外，不能接受。該考題問「贏家的棋變輸家的棋」詩句中的「贏家」指的是誰？參考答案是秦王，但他認為純就該試題所節錄的詩句看來，應該是「張良」或「大力士」。

他解釋，純就節錄的文句來看，刺殺計畫由張良策劃而由大力士執行，本有甚多方式反抗秦王，卻採取刺殺手段未成功，招致大力士被殺身亡，「贏家的棋變輸家的棋」，策劃者和執行者失敗，才是由贏家變輸家，既然秦王獲勝，當然不會變成輸家的棋。此題文意及問題不清楚，爭議甚大。

　　　── 摘錄自 5 月 31 日，中國時報：〈基測刺秦王，輸贏擺不平〉

在題目中，「贏家的棋變輸家的棋」是全詩最後一句，具總結全詩的地位，自然該放在全詩脈絡來分析，怎可只挑最前面刺殺失敗的段落來解讀？

即使不觀照全詩，單就該讀者斷章取義的情節而論，既然張良和大力士只是「策劃者和執行者」，之前未有建樹，正所謂「八字都還沒一撇」，怎可說兩人一開始本是贏家？

即使不觀照全詩，單就此詩最後兩句「這一局陰幢幢的長夜一過／贏家的棋變輸家的棋」而論，若贏家是張良或大力士，請問為什麼直到這長夜一過，贏家才變成輸家？不是早在行刺失敗的那一刻就輸了嗎？解釋不通嘛！

其實這一題，只要眼睛雪亮，懂得分析全詩肌理，根本不需過多的歷史背景，自然辨別得出在「詩人」眼中，何謂贏家／輸家。

請循其本。就詩論詩，可分成三個段落：

1. 刺殺失敗：「亡國已三年，可恨那韓公子／幾時，才找到狙擊的力士？／百二斤重的大椎劈空一揮／也不到這暴君的冕頂」。
2. 獲贈兵書：「博浪沙，天色還未明／橋上正候著那褐衣的老人／鞋踢在橋下，兵書揣在懷裡」。
3. 歷史改寫：「說星羅一天，棋布滿地／這一局陰幢幢的長夜一過／贏家的棋變輸家的棋」。

以全詩布局而論，第三段落「贏家的棋變輸家的棋」，暗指之前的贏家會被逆轉成輸家，否則「變」形同贅字。因此，必須尋找輸贏之間的轉折點，方可解釋何以會「變」。

第一段落談往事，第三段落指未來。可見詩中論輸贏之轉折，自然是第二段落的「兵書揣在懷裡」所致呀！有了「兵書」在懷，才可給暴君另一波比百二斤大椎更沉重的打擊呀！因此，第二段落乃交代輸贏之間的關鍵轉折。

第三段落將「星羅棋布」成語拆成「星羅」與「棋布」，兩條線索同時鋪陳。在「棋布」這一線，以弈棋喻輸贏，確是高招。世事如局，棋盤上，勝負本是變幻難測，前一手失誤，後一手可能就扳回一城，反之亦然。至於「星羅」這一線，以「陰幢幢的長夜」描寫當下景況；而「這一局陰幢幢的長夜一過」自然暗指黎明將至（可視為婉曲修辭），這黎明，自然是指「贏家的棋變輸家的棋」嘍！想像置身棋局，輸贏仍有轉機；想像長夜一過，黎明將至；兩線交織，自然可貫串起詩人想表達的意境。

全詩巧思不斷，結構縝密。確是好詩！

余老還現身說法，道出另一個機關巧思：

「其實贏家中的『贏』，與秦王名嬴政的『嬴』，是雙關語。」余光中說這是詩作中的機巧。

　　　── 摘錄自 5 月 30 日，聯合報：〈余光中：唸國文也要有歷史觀 ── 解題「刺秦王」所謂贏家…秦王「贏」政雙關語〉

當然啦，考生不太可能，也不需要當場看出這機關。只要懂得分析全詩肌理脈絡，自然能擒賊擒王。

除非平時根本就沒長篇閱讀的訓練，還反過來大嘆「以後不要再出這種文言文題」。

◤建議您一併閱讀以下文章：

• 歐巴馬演說的魅力
• 歐巴馬也來柏林演講了
• 教育亂象，請自保
• 免費環境下的觸媒策略？
• What can men do against such reckless hate?

著作授權方式：Creative Commons 條款。



追蹤留言回應：以 RSS 2.0 方式。
文章永久網址：
  » http://william.cswiz.org/blog/archives/2005-06-01/poem-as-exam/
引用通告 (trackback)：
  » http://william.cswiz.org/blog/archives/2005-06-01/poem-as-exam/trackback/


     
本站歡迎您以合乎創用CC 的方式，將文章選錄至網路書籤或社群網站，也別忘了將您寶貴的意見（尤其是延伸的評論、補充、彙整、反駁等）留言在本站。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