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用點有力的動詞吧！
2006 年 一月 24 日 (星期二) 11:06 pm分類：教育, 語言學, 閱讀
又見學測國文試題爭議，半年前是國中（見〈刺秦王，贏家變輸家〉一文），現在換成高中。
不管你的立場為何，我建議還是先把這次「火星文」考題全貌看清楚了再來發表高論。許多人根本就沒從頭到尾仔細看完題目的導讀及正文，僅憑片面印象就率爾批評這次的「火星文」考題，這真的是會讓人啼笑皆非，或者… ::>_<::
火星文考題的相關報導及評論，23、24 日的報紙及網路都已鬧得沸沸颺颺，我就不再多言，只針對題目中「我們一定會好好做反省的動作」的語文現象來聊聊。
余光中曾在《從徐霞客到梵谷》的〈中文的常態與變態〉文中批判這種「軟化了動詞、架空了動詞」的弱動詞 (weak verbs) 弊病：
比起中文來，英文不但富於抽象名詞，也喜歡用抽象名詞。英文可以說「他的收入的減少改變了他的生活方式」，中文這麼說，就太西化了。英文用抽象名詞「減少」做主詞，十分自然。中文的說法是以具體名詞，尤其是人，做主詞：「他因為收入減少而改變生活方式」，或者「他收入減少，乃改變生活方式」。……
英文好用抽象名詞，其結果是軟化了動詞，也可以說是架空了動詞。科學、社會科學與公文的用語，大舉侵入了日常生活，逼得許多明確而有力動詞漸漸變質，成為面無表情的片語。……巴仁 (Jacques Barzun) 與屈林 (Lionel Trilling) 等學者把這類廣泛的動詞叫做「弱動詞」(weak verb)。……所謂的弱動詞，相當於英國小說家歐威爾所謂的「文字的義肢」(verbal false limb) 。
當代的中文也已呈現這種病態，喜歡把簡單明瞭的動詞分解成「萬能動詞＋抽象名詞」的片語。目前最流行的萬能動詞，是「作出」和「進行」，惡勢力之大，幾乎要吃掉一半的正規動詞。請看下面的例子：
(一) 本校的校友對社會作出了重大的貢獻。
(二) 昨晚的聽眾對訪問教授作出了十分熱烈的反應。
(三) 我們對國際貿易的問題已經進行了詳細的研究。
(四) 心理學家在老鼠的身上進行試驗。不管是直接或間接的影響，這樣的語法都是日漸西化的現象，因為中文原有的動詞都分解成上述的繁瑣片語了。前面的四句話本來可以分別說成
(一) 本校的校友對社會貢獻很大。
(二) 昨晚的聽眾對訪問教授反應十分熱烈。
(三) 我們對國際貿易的問題已經詳加研究。
(四) 心理學家用老鼠來做試驗。（或：心理學家用老鼠試驗。）
在英語寫作圈裡，其實也滿講究動詞的力量。像《美聯社新聞寫作指導》第二篇，就點出「如何使動詞起作用」：
動詞在句子中的角色有如馬戲團的領班，尤其是在主動語氣中更是如此。它主控節奏和動作。不具體的文章，其古怪之處就在於摒棄有架勢的動詞，反而用較弱的動詞組合、不具體的名詞和修飾語來沖淡效果。
下列的例子中，右邊經修正的句子在在顯示妥當使用動詞所產生的奇效：
難民在野外經受嚴重的飢餓。
The refugees experienced severe hunger in their wilderness retreat.難民在野外挨餓。
The refugees starved in their wilderness retreat.波特蘭對年輕登山者的死亡同表集體的哀悼。
Portland showed a collective grief over the deaths of the young climbers.波特蘭對青年登山者的死亡感到哀戚。
Portland grieved over the deaths of the young climbers.底下的症狀是不用有力的動詞，而用虛弱、患了病的動詞和名詞：
確定……的真實性
determined the truth of證實
verified給予同意
gave permission to同意
permitted召開一項會談
held a meeting會談
met證明對……有利
proved of benefit to有利於
benefited到場露一下臉
put in an appearance出現
appeared達成協議
reached an agreement同意
agreed提出他的辭職
submitted his resignation請辭
resigned列入考慮
take into consideration考慮
consider建立決定性的證據
established conclusive evidence of證明
proved加以拘留
take into custody逮捕
arrest, seize有時為了讓讀者讀來更入微，多用一些字也算合理。例如：用「雙方達成協議」比「雙方同意」更能表現隱藏在背後的長期努力。不過，通常用簡單的動詞就可以了。
用「效果」(effect) 或「影響力」(impact) 這類名詞會削弱動詞：
教師與家長對學生的職業選擇，有極大的影響力。
Teachers as well as parents have much impact on students’ career choices.……會影響學生對職業的選擇。
… influence students’ career choices.這次抵制對銷售並未造成效果。
The boycott had no effect on sales.……並未減少銷售。
… did not reduce sales.檢察官的陳述對陪審團有顯著的效果。
The prosecutor’s statement had an obvious effect on the jury.……影響了陪審團。
… swayed the jury.
所以，請多運動運動大腦，多用點有力的動詞吧！除非是為了特殊效果，否則請不要做出削弱動詞的舉動，這可是會讓優美的中文做出哭泣的反應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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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 年 一月 25日 於 2:04 am
單純路過，
看到這樣的好文章實在是一大驚喜就忍不住留言了，
我以後會多思考並多用「有力的動詞」。
2006 年 一月 25日 於 2:16 am
「除非是為了特殊效果，否則請不要做出削弱動詞的舉動，這可是會讓優美的中文做出哭泣的反應喔！」
果然是特殊效果。:p
看到這個我又是老話一句。
學校真的有教嗎？不教而殺謂之虐。
2006 年 一月 25日 於 3:53 am
我的英文老師倒是不顧一切的要同學把強力而精簡的動詞，拆成長長的片語。
說是那樣比較高竿 :p
那麼子句呢？長期接受各類文獻的薰陶，中文裡的「分詞構句」和「子句」也一層一層的增加，越來越複雜了，就像這句一樣 :p
2006 年 一月 25日 於 9:37 am
To b6s:
這是高中學測，不是國中，所以「出題範圍」觀念必然淡化，更不避諱出時事題。尤其這又是語文科，畢竟有誰會嚷嚷著英文考題不能超出「高中英語 5000 字彙」？
考試引導教學，以這份試題告訴學生「書面語」的尺度，用心良苦。綜觀試題，除了兩處火星文（表情符號、注音文）容或有社會階級城鄉差距爭議之外，其他七處我認為都還說得過去。也別忘了，試題設計還帶有鑑別度的考量。
To Kevin:
因為你是考生，所以必須訓練出：在有限的時間內，給閱卷者學富五車、腹笥甚廣的印象／假象，呃，講白一點，就是要賣弄啦！所以學生時代，總是會背許多難字、名句、典故，無非是為了鶴立雞群。
不過，離開了學生時代，會逐漸領悟到，一般專業領域和俗民社會所需要的，其實是簡短扼要、清晰有力的文字風格（文學、法律及創意圈是例外，他們自有另一套文字運用邏輯）。
順帶一提，你的留言並不複雜啊！至少對人類而言。
2006 年 一月 25日 於 11:22 am
william:
我指的倒不是出題範圍，而是跟 Kevin 講的有些類似的矛盾。
等到考試了才提醒學生書面語的尺度在那裡，會不會太晚了一些？我記得以前就有種習氣，讓人覺得「八股」不好，「規規矩矩」不夠出色，這種偏好套用在今日的流行文化上，怎能不叫年輕人試圖使用怪招來表達「創意」？
我也是在離開學校之後，才發現文章得扼要明晰方能促進溝通，更發現這在英美高等教育裡是十分平常的事。在台灣從高中到大學，很少有機會認真寫一篇 essay，更少有老師會要求你寫一篇像樣的 essay。
真可惜啊！
2006 年 一月 25日 於 11:46 am
我讀小學時，老師就很重視詩詞及成語，作文培訓班也灌輸了我「鍊字」的觀念。國中三年的導師，雖然教的是數學，但每天都在黑板上寫下中外名言佳句要我們抄錄背誦。國中高中的國文課，為了應付升學考試，老師也都會蒐集改錯辨正題讓我們練習。這些都奠下了語感基礎，更別提打自小學開始就規定的剪報作業，還得在佳句旁邊畫線呢。
私底下讀的夏丏尊《文心》，王鼎鈞的《講理》、《作文七巧》及《作文十九問》，黃永武的《字句鍛鍊法》，更是大大提升鑑識能力，受用不盡。
b6s 說「等到考試了才提醒學生書面語的尺度在哪裡」，呃，可能是我離中學時代太久了吧，不知道現在中學國文課已經不太重視這個。
至於 essay 的訓練，我看現在的台灣，從小學到大學都不重視。變成不僅英文學不到家／寫不到家，連中文根基都慘不忍睹，不管是寫的還是講的 ── 你看那些青春偶像明星及政治人物，口語表達多麼糟糕！我不禁想起兩年前林懷民的感慨：
兩年了，有改善嗎？
回到正題。
美國許多大學或相關出版社的寫作指導手冊（像《英文寫作百科》），內容真是包羅萬象，教你如何寫摘要、筆記、論述、書信、講稿……各式文體，非常實用。如果國文授課總時數不能增加，我倒希望能把刪減的文言文時數挪過來，好好鞏固書寫及口語表達的語文基礎。這才是教改一直宣稱的「可以帶得走的能力」，而且還是跟著一輩子呢。
2006 年 一月 25日 於 2:01 pm
好的老師實在是可遇而不可求。我所謂「到了考試才提醒學生書面語的尺度在那裡」，不是說「老師」不重視這件事，而是我依照自己的經驗和最近聽到、看到的教材來判斷既定的「教學方向」。說起來教育部網站上是有一些綱要或示範性的資料，看起來似乎不差。然而回想起來，國高中乃至於大學研究所時期學過的東西，現在還覺得受用的，幾乎都不是既定教材的範圍，也不是考試「直接」會考的部分。
有時候會覺得，政府的學校教育和坊間的補習教育似乎變成兩個極端，而無奈的是，補習教育的「效率」和「投資報酬率」好像往往比學校教育高一點點。面對這些現實，再加上「打開電視，所有人都在吼叫」，要怎麼讓學生打從心裡願意接受？
高中不是義務教育，所以學測的鑑別力有時候甚至變成了另一種評鑑學校的方式。如果學生已經成熟到能夠選擇自己要什麼，這樣走下去大概也沒關係。只是整天聽到「一代不如一代」或「草莓族」之類的斷言，實在很累。
離題甚遠。總之，對 William 提出的觀點，其實我沒什麼好抬摃的，只是感慨罷了。
2006 年 一月 25日 於 6:34 pm
「回想起來，國高中乃至於大學研究所時期學過的東西，現在還覺得受用的，幾乎都不是既定教材的範圍，也不是考試『直接』會考的部分。」再同意也不過了！
^_^在理念層次，我還滿贊同教改一直宣稱的「可以帶得走的能力」，只不過實施細節不能偏廢掉基本的認知及技能就是了。
2006 年 一月 26日 於 10:18 am
地球很危險，快點回去火星吧！
一群地球人很用力地討論著火星人的事情，有人大為讚賞其中的文字創意，也有人憂心文化的向下沈淪，立報更直言這是一個權力的問題。
反正火星文就是存在，就讓我們來說說吧！ [...]
2006 年 一月 31日 於 7:01 pm
William’s Blog、火星文，以及其他…
在 William’s Blog 那裡看到這篇 〈多用點有力的動詞吧！〉，我對這位 William Yeh 的敬佩又多了好幾分！…
2006 年 二月 26日 於 3:32 am
William的解說可以更進一步點出另一個問題：
中文的基本結構（或者一個正式語言）沒有學好，同樣也會影響英文（或者其他語言）學習上的表現。我個人許多時候對弱動詞的依賴，在這裡也找到一記棒喝。
感謝
2006 年 二月 28日 於 11:18 pm
教育部長又和余老槓上了。對於國文、文言文教育的議題，我已寫過很多次了（像〈雋永與精鍊──文言的反思〉、〈刺秦王，贏家變輸家〉、〈多用點有力的動詞吧！〉等舊文），再看這次的爭執點，說實話，新意不多，原本懶得再提（有興趣的，請見本文附錄）。不過當我回顧自己在〈多用點有力的動詞吧！〉的這則留言時： [...]
2006 年 三月 16日 於 6:20 pm
第一次來到這兒覺得這一篇寫的真好！
謝謝你的分享。
覺得你說多用有力的動詞很有道理，
不過有時候事情是一體兩面的，
如果在書信往返時都使用這麼有力的動詞，
有時會給對方一種我方太過強勢的感受。
所以適當的軟化動詞有時候也是必要的吧！
這是我小小的想法啦~
2006 年 三月 16日 於 9:36 pm
你說的是屬於修辭的範疇。
此外，並不是只有使用 weak verb 才能表現出婉曲的修辭效果喔。我相信只要辭藻豐富，大部份情境還是找得出妥貼的正規動詞來表達。譬如說，在 weak verb 不發達的文言文時代，散文詩詞也不會因此而處處顯得強勢莽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