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然」美學教育的缺口
2006 年 二月 28 日 (星期二) 11:18 pm分類:教育, 藝術
標籤:時論
教育部長又和余老槓上了。對於國文、文言文教育的議題,我已寫過很多次了(像〈雋永與精鍊──文言的反思〉、〈刺秦王,贏家變輸家〉、〈多用點有力的動詞吧!〉等舊文),再看這次的爭執點,說實話,新意不多,原本懶得再提(有興趣的,請見本文附錄)。不過當我回顧自己在〈多用點有力的動詞吧!〉的這則留言時:
至於 essay 的訓練,我看現在的台灣,從小學到大學都不重視。變成不僅英文學不到家/寫不到家,連中文根基都慘不忍睹,不管是寫的還是講的 ── 你看那些青春偶像明星及政治人物,口語表達多麼糟糕!
如果國文授課總時數不能增加,我倒希望能把刪減的文言文時數挪過來,好好鞏固書寫及口語表達的語文基礎。這才是教改一直宣稱的「可以帶得走的能力」,而且還是跟著一輩子呢。
突然發現,這不僅是國文教育的問題,更是普遍存在的美學教育缺口。
台灣的美學教育,只停留在匠氣的程序操作層面,根本就不教「斯為美」的「所以然」。
課堂上,國文老師的確有教文章賞析,的確有教修辭,學生只要認真聽課,對於文章的意境美、修辭美,應不至於全然無法領略。當然啦,或許也正因為這些都在升學考試範圍之內,師生都不敢等閒視之。可是對於其他非升學考試相關的科目,就鮮有老師會認真傳授「美」的鑑賞。
或許連這些老師自己都不知「美」的所以然。
課堂上,老師只會叫我們盯著歐陽詢、顏真卿、柳公權、虞世南、褚遂良等人的楷書法帖,一筆一畫循規蹈矩在九宮格毛邊紙上臨摹。楷書都教不完寫不好了,自然不可能叫我們越級挑戰行書或草書;但老師卻也從來不曾教我們欣賞行書草書之美。於是乎,當我們在國文課本或古文觀止讀完了〈蘭亭集序〉,正搖頭晃腦沉浸在「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的思古幽情時,卻怎麼也無法體會為什麼唐太宗會將王羲之的真跡視若珍寶,命眾大臣臨摩,甚至拿這簡直像是一團鬼畫符的〈蘭亭集序〉正本殉葬。
國文老師教我們寫楷書,教我們咀嚼〈蘭亭集序〉文本意境,卻從不帶我們領略號稱「行書第一」的書法之美……喔,或許這該是美術老師的責任?
同樣的,歷史課本告訴我們張旭是草書第一,但老師卻從不告訴我們狂草如〈肚痛帖〉之流究竟比七歲娃兒的信手塗鴉高妙在何處?……喔,或許這也該是國文或美術老師的責任?
課堂上,美術老師叫我們雕刻、剪紙、素描、畫水彩,偶爾帶著畫架外出寫生、美化社區,卻從來不指導我們除了寫實、擬似、逼真之外,還有別的美學價值;創作如是,欣賞亦如是。於是乎,面對碳筆素描,我們只會評論別人畫得像不像,卻不懂得欣賞光影、透視、筆觸、紋理的表現;面對水彩作品,我們只會評論別人畫得像不像,卻不懂得欣賞複合色彩,甚至抽象線條的匠心。……喔,或許這該回頭怪歷史老師在講文藝復興、巴洛克、印象派、現代藝術等章節時沒有帶出文化神髓?
課堂上,音樂老師叫我們認五線譜,叫我們唱音階、合唱、輪唱、重唱、吹直笛,啃升降記號、調號、大調小調轉調等樂理,背四重奏、協奏曲、交響曲等術語,偶爾聽聽 CD 或 VCD/DVD,卻從來不指導我們這些沉悶的古典音樂除了當催眠曲及上流社會炫耀品之外究竟還有什麼用處,這些整人的樂理究竟與聽覺經驗有何連繫。
操場上,體育老師叫我們跑步、做體操、打球,卻很少教我們除了外行看熱鬧,除了鎖定制勝動作的一瞬間、比賽成績的一翻兩瞪眼之外,也能再內行一點看看門道,欣賞棒球、足球、籃球等團體賽的戰略戰術大鬥法,欣賞體操、網球、桌球、武術等個人賽的技術難度,那空中旋轉三圈半 (triple Axel jump) 的滑冰,那流暢精準的鞍馬湯瑪士迴旋及高台跳水,那虛虛實實迅捷靈巧的西洋擊劍,那氣力體合一的柔道摔技,那受迫性失誤的網球心理戰……
不管是靜態美感還是動態美感,我們的教育都不重視,只求輸出,漠視輸入。
畢了業,進入社會,絕大部份的人並不會直接從事美感創作,但日常生活中多半仍會持續接觸到美感訊息(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不管是樂意親近還是情不得已身不由己)。那麼,我們的學校教育,是該維持舊貌,側重於美學的程序操作呢(而且還多半只操作出連個半調子都不算,過幾年更幾乎忘光了),還是該換個思維,優先培養美學的鑑賞力?
不知「斯為美」的「所以然」,再多的嘗試/練習/創作,美其名是「多元」,說穿了只是奢華一點的扮家家酒罷了。
何者才是「可以帶得走的能力」?
附錄:文言文爭議,教育部長杜正勝槓上余光中
- 2 月 24 日,聯合報:〈教長:余光中腦袋沒轉過來〉
- 2 月 25 日,聯合報:〈余光中:教長腦袋轉太快〉
- 2 月 25 日,聯合報民意論壇:〈教長嗆教授,好笑〉
- 2 月 25 日,聯合報民意論壇:〈非關文言白話,獨行俠與大統領的對陣〉
- 2 月 26 日,聯合報民意論壇:〈國語課縮減,小學生讀寫變差〉
- 2 月 27 日,聯合報民意論壇:〈教育,不能避重就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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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 年 三月 1日 於 4:41 am
愛嚼舌根的我又來了。三件事:
國家提供的教育體系,我想主要機能在於縮小各種先天條件帶來的競爭力差異,也就是讓多數人能提升至「中人以上」,然後孔子才會想收。從這一點來說,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是很嚴重的。我記得國中時代的音樂老師就常在課堂上強調「不是人人都能當大音樂家,但是人人都可以欣賞音樂」,當時覺得真難得有老師會這麼說,但很可惜老師指導我們欣賞的「只有」古典音樂。我想,余光中和杜正勝的問題都出在這裡。而不幸地,這更有可能不只是他們兩人的問題。在班級學生人數極多、升學方式混亂的狀況下,「因材施教」的負荷或許對教師來說太沉重。我所能想像得到的出口,反而是在社團活動或實習課程之類的情境下,才有可能實踐美學教育;對於一般授課時間,恐怕連學生也不想接受這些在既定價值觀上「不務正業」的事。
至於杜余兩位的爭論,若有教師能在課堂上指導學生以此為題寫一篇小論文,或是進行辯論練習,對教育才真正可能有幫助。就算教育退化成學店好了,也應該以「顧客」的意見為重。
最後,純粹是我個人的偏見。您附錄裡提及的文章,在我前一個看法的脈絡之下,皆有可觀之處。能帶著走的能力之中最寶貴的,莫過於獨立思考。然而那些文章裡有個例外:李家同寫的是什麼鬼東西?抱歉,我真的覺得有時候需要一些激烈的言辭來形容這種觀感。雖然他最後一句話與我上一段的結論相似,但說真的我不知道,以他在學術界的地位,除了沒事在報上罵罵永遠都是錯的晚輩之外,就不能做點什麼嗎?
2006 年 三月 1日 於 9:55 am
謝謝你的評論,平衡一下過於理想主義的我。
我並不是要增加老師的負荷,而是希望將藝能科目(美術、音樂、工藝、體育等)的授課內容,從扮家家酒式的操作,多挪一些比重在欣賞上;一般學藝科目也該適時給予學生跨領域美感的薰陶。否則,只知道給學生出一些逛美術館/博物館/科學館/古蹟的作業,只知道給學生戶外參訪/採集/留影的作業,只知道叫學生塗塗鴉/唱唱歌/跑跑跳跳,卻不會主動引導學生欣賞這些內涵,那根本只是淪為表面上的多元活潑,實質上並沒有內化,更可能只換來家長一聲聲勞師動眾的抱怨。
至於李家同的文章,其實我原本不想列在上面。
2006 年 三月 1日 於 2:07 pm
承蒙不棄。
其實我也很希望現實不要是這樣子。
說起來,似乎很難知道最後得由誰負責。是教授們在教育學程裡沒教嗎?是教育部訂定的原則有漏洞嗎?是老師們小時候自己受教育的經驗使然?甚至,雖然不太願意這麼說,到最後老師會被消磨到變成日本人口中的 salary men/women? 想想覺得更恐怖的是,買單的不但是學生自己,還有這些學生將來的學生。
昨天新聞講了某位用 hip-hop 風上地理課的老師。雖然自己不太能接受,但若是能讓學生「喜歡」上這門課,進而「喜歡上」這門課,內化的可能性應該能提升不少吧……
至於我的偏見,反正是偏見。:p
2006 年 三月 14日 於 6:36 pm
今天聯合報副刊有一篇焦元溥的文章〈不要放棄對美的追求!〉,雖然是以文言 vs. 白話的爭議破題 [...]
2006 年 十一月 19日 於 3:43 am
Hi, 版主,
偶然間看到這篇文章
心有戚戚焉 因為我的工作和上述幾項都有相關
“老師” “美術” “音樂”
我現在在美國修藝術教育碩士\r
最近在美國大學部旁聽藝術教育基礎課程
教授老大 是一個十分有經驗的藝術教育學者並且學富五車的學者
這一州大部分的藝術教育者都是他的學生
但是 他不是只有像台灣一些教授只擁有名氣 教學上只傾向自己所學\r
而是要未來老師做在 兒童發展理論, 心理學, 美學, 教材設計 全方位的思考
過去我認為 教學生會 “technic” 以及 “elements” 是很重要的
因為那像是一種語言工具 需要能與人溝通
但是又不太限制她們做什麼, 因為希望他們發展自我解決問題的能力
後來老大建議教育者應該有更深遠的 Big ideas~~~ 在所有教案設計之上
最近我也在思考 到底哪些 “學問” 對學生是有幫助的!
思考ing……
如果每個老師都能想一下, 不是只有按教科書照本宣科, 會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