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lliam’s Blog readings, ideas, feelings, photos, etc. by William Yeh

我平時常打趣道：如果失眠了，只要拿本數學書翻上幾頁，睡意大概就會瞬間湧上來。於是，午夜的我，隨手從書架抽出一本談及密碼學的書《數學小魔女》，希望能被質數、費馬小定理催眠。

本書作者 Sarah Flannery 以科展〈密碼學：探究一種可以和 RSA 法相比的新演算法〉獲得 1999 年度「愛爾蘭青少年科學家」、「歐洲青少年科學家」的雙料榮銜，再加上得獎題目與數論、密碼學有關，媒體認為這會帶來龐大的商業利益，因此一夕之間名滿全球。

不過作者成名之後的反思，引起我的注意：

對於我在青少年科學家競賽得獎後發生的種種事情，父母親的心情相當複雜而矛盾。他們當然高興我能得獎，但卻開始擔心很多事情，其中最憂慮的是「天才」標籤。他們擔心我對自己的才智過度自誇而且信以為真，如果真的這樣，必定會成為我自己的沉重負擔。他們不斷提醒我事實的真相，害怕我受到輿論的操控而迷失自我，誤認自己成為另外一個人。

我後來聽到一位在米蘭的 IBM 執行長所說的話：「不要讓別人對你做假設。」真是一語中的。

看到這麼一句話，思潮剎時湧現……

小時候，媒體常常出現許多可稱為「天才兒童」的報導，像于如崗、羅傑、楊柏因。對於這些名字，我是有點印象的：像于如崗，因為他學過楊氏速讀，被當成活廣告宣傳了好長一段時間（我學速讀，或許也是受到這廣告一點點影響）；像楊柏因，因為是台大數學系楊維哲之子，偶爾還會被提到。可是對於這些名字背後的事蹟則一概闕如。

出於好奇，我去聯合知識庫調出一些當年的新聞報導，像 1982-05-18 聯合報頭版〈最偉大的天才，最年輕的學士〉如是說：

來自中華民國的十二歲男童羅傑，十六日下午獲得美國愛達荷州波伊斯州立大學的學士學位，這是世界性的紀錄。……

羅傑從八歲以後，接受各種智力測驗，每一次都超過最高極限－－智商兩百，一般人的智商到達一百卅，就算是很不錯的了。……

今年九月，他要進入史丹福大學攻讀數學研究所，他將是世界年紀最小的研究生。

1982-05-10 聯合報社論〈楊柏因問題引發的思索〉如是說：

最近，台北市和平國中二年級學生楊柏因，由於在數學方面有特殊優異的秉賦，早就超過高中學生應有的程度，而想突破現行學制，至台大數學系選課的新聞，已受到社會廣泛的注意。

這些報導稍稍勾起了我的記憶。但我仍然忍不住想問：「這些人們口中的天才兒童，長大之後究竟有什麼天才之舉？」（我必須稍做澄清：這個疑問並不是針對前述的三個名字，而是對「天才」這種標籤所發的整體疑問。如有得罪，請包涵。）

這個疑問，其實盤旋腦中已經好幾年了，也不時會被身邊的人事物觸發起來。譬如說，今天將赴微軟總部上班的 shane（祝你一路順風！來日西雅圖見），就曾半認真半損人提到：「你們這些《資訊游俠列傳》和《我的電腦探索》榜上有名的人，多年過去了，到底有什麼貢獻？」

真是難以啟齒啊。

不只我們周遭，恐怕連我們自己也都不斷儲備著「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譏諷言語，隨時準備套用在別人身上。即使江山代有才人出，但像〈283 位青創楷模，四分之一被「淘汰」〉這樣觸目驚心的報導，卻也讓人懷疑：在現在這種十倍速時代，誰還能奢望獨領風騷五百年？　

當然啦，撇開存心譏諷的動機不談，其實整個大環境早已瀰漫著「能者多勞」的觀念，牢不可破。像在中學時，三民主義課本都講過國父文謅謅的版本：「聰明才智愈大的人，當盡其能力而服千萬人之務，造千萬人之福；聰明才智略小的人，當盡其能力以服百人之務，造百人之福；至於全無聰明才智者，也應盡一己之能，服一人之務，造一人之福。」前幾天在教會也聽到類似的比喻，馬太福音 25:14-30 所講的「三個僕人的比喻」：

一個人要出外遠行，就叫自己的僕人來，把產業交給他們。他按照各人的才幹，一個給三萬個銀幣，一個給一萬二千個銀幣，一個給六千個銀幣，然後就遠行去了。那領了三萬的馬上去做生意，另外賺了三萬。那領了一萬二千的也是這樣，另賺了一萬二千。但那領了六千的，卻去把地挖開，把主人的錢藏起來。

過了很久，那些僕人的主人回來了，要和他們算帳。那領了三萬個銀幣的，帶著另外的三萬前來，說：「主啊，你交了三萬給我，你看，我又賺了三萬。」主人對他說：「又良善又忠心的僕人哪，你作得好！你既然在不多的事上忠心，我要派你管理許多的事。進來，享受你主人的快樂吧！」

那領了一萬二千的也前來，說：「主啊，你交了一萬二千給我，你看，我又賺了一萬二千。」主人對他說：「又良善又忠心的僕人哪，你作得好！你既然在不多的事上忠心，我要派你管理許多的事。進來，享受你主人的快樂吧！」

那領了六千的也前來，說：「主啊，我知道你是個嚴厲的人，沒有撒種的地方，你要收割；沒有散播的地方，你要收聚。所以，我就害怕起來，去把你的錢藏在地裡。你看，你的錢還在這裡。」可是主人對他說：「你這個又可惡又懶惰的僕人，你既然知道我要在沒有撒種的地方收割，在沒有散播的地方收聚，那你就應該把我的錢存入銀行，到我回來的時候，可以連本帶利收回。你們把他的六千銀幣拿去，交給那個有六萬的。因為凡是有的，還要給他，他就充足有餘；凡是沒有的，就算他有甚麼也要拿去。把這沒有用的僕人丟在外面的黑暗裡，在那裡必要哀哭切齒。」

真是沉重啊！

相形之下，咱們大河馬隊長在程式設計競賽冠軍的頒獎典禮上語出驚人，引述電影《蜘蛛人》的名言：「能力越強，責任越重。」就顯得不那麼有壓迫感，反而充滿豪氣干雲。

不過，才力不凡的人，難道不能選擇平凡一點的人生嗎？

天生我材固然必有用，但不必為此背負著原罪，更勿以此要求別人、壓迫別人。「不要讓別人對你做假設。」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想到《天龍八部》末了的話：「各有各的緣法」，我安心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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